甘棠舊治的禮樂古風
甘棠舊治的禮樂古風
2016年09月06日 07:33:48 瀏覽量: 來源: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 作者:甘周
豫西三門峽市因黃河之上那座非常著名的水利工程而建立而知名。三門峽水庫改變了黃河中下游的水文地理，影響了三門峽周邊的行政區(qū)劃。然而與這塊土地相關的歷史故事卻經(jīng)久流傳，歷史記憶附著在文物古跡上，珍藏在民間文化中，至今依然生機勃勃。
萬古殽函萬古山，蒼茫入望幾彎環(huán)。歷史不會忘記，直到現(xiàn)代隴海鐵路建成以前，黃河三門峽區(qū)域一直是殽函古道上的重鎮(zhèn)，是連接關中和中原的樞紐。在3000多年前西周建國的時代，崤函古道承載了一位偉大的歷史人物召公創(chuàng)造歷史的車轍與足跡，并為三門峽留下甘棠舊治的美名?，F(xiàn)在，因為三門峽人重新營造的召公祠，召公甘棠遺愛的佳話和敬德保民的精神穿越遠古歷史的風煙，重新煥發(fā)出動人心魄、啟人心智的耀眼光芒。
一、周召之治
公元前1042年，周武王病逝，剛剛征服殷商取得天下的西周政權隨即陷入危機。
這場危機因為三監(jiān)的叛亂而引發(fā)。
武王滅商后，為了籠絡殷商遺民，將原商朝的王畿分成三個部分，一部分封給商紂的兒子武庚祿父，另外兩部分分別封給自己的同胞兄弟管叔鮮和蔡叔度，讓他倆協(xié)助武庚管理殷商遺民，號稱“三監(jiān)”。武王去世后，其子成王繼位，因為成王年幼，由武王的二弟周公旦攝行政當國。周公是武王的股肱之臣，武王滅商，周公參與謀略，后封于魯。周公攝政后，席不暇暖，自謂“一沐三捉發(fā)，一飯三吐哺”。即便如此，遠在東方的管蔡卻對他心懷不滿，另有打算。
管蔡的不滿也不是沒有道理。周室的王位繼承規(guī)則本是立賢不立長。管叔是武王的大弟，而且他鎮(zhèn)撫殷遺，手握重兵，現(xiàn)在周公攝政，他難免想入非非。管叔以周公將不利于成王為由，串通蔡叔一起慫恿武庚，煽動殷商遺民發(fā)動叛亂，東方沿海的夷人也蜂起響應，剛剛穩(wěn)定下來的中原局勢再度陷入鼎沸。
管蔡興兵作亂，可能與鎬京的王室宗親串通聲氣，因此西周王畿也開始謠言四起。政局危殆，形勢比人強，周公必須果斷鎮(zhèn)壓叛亂。但是，如果他離開鎬京，誰來看住關中這個大本營呢？何況勞師遠征，需要兵員車馬，需要充足的糧草供應，后方必須有人為他提供強有力的支持。
王庭之上，能讓周公信賴并仰仗的只有召公一人。
召公名奭，司馬遷說他與周同姓，也是姬姓。還有學者考證他是文王的庶子，或者是別子。召公與周公同為三公，都是開國元勛。召公的政績可以追溯到文王的時代，據(jù)說他“日辟國百里”，深得文王賞識。他的食邑是岐山下的召，與周公的食邑周相鄰。在伐紂的戰(zhàn)爭中，召公功勛卓著，因此武王把他的兒子克封于燕。召公的政治地位和影響力與周公旗鼓相當。周公東征平叛，以召公為后援，看來更有勝算。
國勢飄搖，時不我待，兩位周朝的開國元勛聯(lián)手共克時艱。周召用一年的時間穩(wěn)定后方，隨后周公移師東征，在中原左征右討，長達兩年。最后管叔被殺，蔡叔被囚，武庚逃亡北方。據(jù)說召公也參加了后期的東征，但主要的任務還是穩(wěn)定后方，輔助成王，支援東征。
經(jīng)過周召的苦心經(jīng)營，動亂得到平息，秩序重新恢復，疆域也擴大到了東海之濱。天下安定以后，周召決定完成武王未盡的心愿，在伊洛地區(qū)修建新都洛邑，作為統(tǒng)治東方的中心。召公參與了新都洛邑的規(guī)劃、建設的全過程。新的都城被命名為成周，而鎬京則被稱為宗周。成周與宗周，一東一西分峙，形成周朝統(tǒng)治天下的權力中軸。為了鞏固勝利成果，再次進行了更大規(guī)模的分封，廣建諸侯，分土授民，大批的王室尊親和功臣被分封到東方。與分封制配套，又制定了宗法制和井田制，天下被納入以宗法血緣為基礎的統(tǒng)治秩序里，周朝的禮樂王道廣泛傳播于天下。
周公攝政七年后還政于成王，沒過幾年就去世了。召公享有高壽，后來成王駕崩，他又輔助成王的嫡子康王繼位。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余年不用，史稱“成康之治”。舊史往往把成康與文景、貞觀等并列，譽為中國古代歷史上最美好的時期。成康之治的出現(xiàn)，可以說是在周公和召公兩人共同經(jīng)營下實現(xiàn)的。直至春秋時期，后人追述周初的歷史，常常周召并提，稱之為“周召之業(yè)”、“周召之跡”，因此所謂 “成康之治”，也是“周召之治”。
二、甘棠清風
漢代的學者認為，周召之治采取了分陜而治的形式。自陜而東，周公主之；自陜而西，召公主之。分陜而治的陜所指何地，漢代人的說法是當時的弘農(nóng)、陜縣一帶，也就是現(xiàn)在三門峽的陜州區(qū)。
司馬遷為召公作傳，文字不多，卻突出介紹了召公治理西方的成就。他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召公治理西方，很得民眾的敬愛。有一次，召公下鄉(xiāng)巡察，因不愿耽誤農(nóng)時，就在一棵棠梨樹下面判決刑獄并處理政事。在召公治下，從侯伯到百姓，每一個人都各安其分，沒有無業(yè)流民。召公去世后，百姓思念他的恩德，愛屋及烏，特別憐惜這棵甘棠樹，不敢砍伐。于是，民間就產(chǎn)生了一首歌頌召公的風謠，就是后來收進《詩經(jīng)·召南》里的《甘棠》：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剪勿敗，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說。
這就是召公甘棠遺愛的故事。太史公著史遍訪名山大川考察歷史遺跡，很可能這個故事當時已在民間廣泛流傳。從這個故事里可以看出，連續(xù)兩次戰(zhàn)爭使西部地區(qū)百姓的生產(chǎn)生活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安撫民生、發(fā)展生產(chǎn)是重中之重。召公的政策是經(jīng)濟上休養(yǎng)生息，鼓勵農(nóng)桑，政治上明法慎刑，排解糾紛。為了保障兩項政策的實施，他身體力行，鞠躬盡瘁，因此引得了百姓的愛戴與支持?？鬃与m然盛贊周公之德，但是他同樣很欣賞召公的美德?！犊鬃蛹艺Z》里記載孔子閱讀《甘棠》的心得：“吾于《甘棠》，宗廟之敬甚矣，思其人必愛其樹，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p>
召公寧勞一人不勞百姓的惠政與他的思想是一致的?！渡袝ふ僬a》集中體現(xiàn)了召公的治理思想。王國維考察殷周之際的制度變革，認為《尚書》論治，惟言庶民。而《召誥》論證尤其精湛，“此篇乃召公之言，而史佚書之以誥天下……文、武、周公所以治天下之精義大法，胥在于此?！?/p>
《召誥》的核心思想是敬德保民。文中召公反復告誡成王“不可不敬德”。他指出夏殷兩代都是接受天命而立國的，但卻不能延長國祚，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夏殷末代君王“不敬厥德”，暴虐百姓，所以“天亦哀于四方民”進而轉移天命。召公特別強調對百姓當以教化為先，不宜濫用刑罰，“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不要以暴虐殺戮的辦法來治理國家，“亦敢殄戮用乂民”。召公所謂的“德”不僅僅是對百姓行仁政，他更重視在上位者的道德修養(yǎng)。他告誡成王“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顯”。就是說只有成王立于德之首，為天下之榜樣，百姓才會效法以行于天下。從天子到公卿士大夫，君臣上下勤政愛民，形成美德的層層傳導，或許才能使周室接受的天命像前代的夏朝和商朝一樣久遠，甚至獲得永久的天命。
西周政權之所以能夠克服嚴重的政治危機，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以召公為代表的開國元勛提出并實踐了以德治國的理念。以德治國克服了西周王室可能的分裂，也彌合了滅商后出現(xiàn)的地緣政治格局中的東西不平衡，與宗法制和分封制相表里構建的德治禮序，最終造成了“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的大一統(tǒng)格局。王國維評價《召誥》，說“自來言政治者，未能有高焉者也”，可謂深得其意。
召公甘棠遺愛的故事流傳千古，經(jīng)過歷代文人墨客的演繹，甘棠已成為勤政愛民的清官廉吏的化身。有人統(tǒng)計，傳世古詩用典涉及甘棠的有3000余首。歷史上在地方任職造福當?shù)氐墓賳T，百姓感念他們的功德，常常夸獎他們有召公之德，進而把這些官員曾經(jīng)工作或游歷的地方冠以“甘棠”之名，時至今日，中華大地上以甘棠冠首的地名仍有上百個。這些地名背后很可能也都隱藏了一段清廉佳話，折射出甘棠遺愛的光芒。
三、古祠傳響
三門峽地區(qū)自古就有崇祠召公的風尚。
唐代人撰寫的《邵伯祠碑記》中有“陜野莓莓，燕郊浩浩，二千余載，管磬在廟”之語，將三門峽召公祠的歷史追到周初，這一說法可能出自當時人的猜測。不過，最晚到漢代這一地區(qū)肯定已有祭祀召公的祠廟。因為“分陜而治”的說法是漢儒提出的，甚至有人考證，召公聽訟也在當時的陜縣。到了唐代，首都長安要仰仗黃河漕運的物資補給，陜州是漕運的中轉點，地位更加重要。上至皇帝，下至名士，都認定陜州是分陜而治的地界所在。比如唐玄宗就有一首《途次陜州》的五律，首句就是“境出三秦外，途分二陜中”。從唐代開始，三門峽的召公祠正式出現(xiàn)在各種文獻記載里。
三門峽歷史上的召公崇拜有其深厚的社會文化根源。過去的讀書人學而優(yōu)則仕，最低的追求是封妻蔭子，最高的理想是千古留名。如何才能千古留名？那就向召公學習，敬德保民。此外，從老百姓的角度看，召公的精神也為他們監(jiān)督地方官廉潔為政提供了參照。普通老百姓目不識丁，不可能通過《尚書》里佶屈聱牙的古文去研究召公的思想，但是家傳戶誦的《甘棠》以及其他的民間故事讓他們記住了召公，因此常常期待一個像召公那樣的清官為他們主持公道。
因為有召公這個表率，古陜大地上產(chǎn)生了“清官留靴，贓官留帽”的民俗。據(jù)說過去主政陜州的長官離任后，如果是清官，士紳百姓就在陜州城的門樓里掛一只官靴，寫上其姓名，祝愿其官運通達；如果是贓官，就掛一頂官帽，也寫上其姓名，盼望其早日丟了烏紗帽。
唐代陜州召公祠舉行的祭祀活動非常隆重，是主政的地方大員倡導廉政、嚴肅風紀的重要活動之一。收在《全唐文》里的《邵伯祠碑記》，記載了唐德宗貞元九年（793年）陜虢觀察使（陜州虢州兩地的監(jiān)察官）姚南仲重修召伯祠的經(jīng)過。這篇文章說，姚南仲到陜州任職后，以上率下整肅地方風紀，為此重修召伯祠。他沒有為召伯祠修建華麗的宮殿，而是將舊的房舍進行了維修，并讓人在祠中栽種了甘棠樹。姚南仲告誡地方官員向召公學習，謹慎處理訴訟，維護公平正義。召伯祠修繕一新后，姚南仲主持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召公的儀式。在參加儀式的官吏當中，有當時的陜縣令李晉肅，是他請人把這件事記錄下來，并刻石立在召伯祠里。非常有意思的是，這位李晉肅縣令是“詩鬼”李賀的父親，還是“詩圣”杜甫的表弟。他早年非常落魄，到老才做了小小的陜縣令。李晉肅官階低微，但德操高邁，召公精神對他的影響不言而喻。
古陜州地理位置特殊，歷來戰(zhàn)亂災荒不斷，召公祠一直屢壞屢建。明朝弘治初年，陜西地震，召公祠可能遭到了毀壞。據(jù)清代人修撰的《直隸陜州志》記載，弘治九年（1496年）時任知州汪濬再次將召公祠修葺一新，并舉行了祭祀活動。汪濬重修召公祠是在明孝宗“弘治中興”的背景下進行的。明孝宗整頓吏治，革除弊政，使成化朝以來奸佞當?shù)赖木置娴靡愿挠^。汪濬是弘治年間的進士，他以劉昆、姚崇、孫伏伽、李泌、范祖禹等人陪祀召公，這些前賢都是歷代與陜州有關的清官廉吏，因此他重修召公祠可能是為了響應明孝宗開展的反腐行動，有整頓地方吏治的目的。這位主政陜州的地方官后來也成為一代名臣，正德年間，他拒絕依附劉瑾、焦芳，受到打擊報復。嘉靖年間，他一度出任吏部左侍郎、禮部尚書，后因議“大禮”沒有迎合明世宗而落職。他尊崇理學，與王陽明往來密切，人稱石潭先生。
1929年，陜州召公祠毀于軍閥混戰(zhàn)。隨后由無錫慈善家唐滋鎮(zhèn)、唐圻鎮(zhèn)兄弟等人出資重新修建。新中國成立以后，因為修建三門峽工程，召公祠被拆除。然而，三門峽人并沒有忘記召公。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當?shù)亟?jīng)濟和文教事業(yè)的振興，緬懷先賢、文化尋根蔚然成風。2000年，在三門峽市領導的鼓勵下，當?shù)仄髽I(yè)家吳啟民捐資，在原召公祠的遺址上重建了一座占地1.3萬平方米的甘棠苑，使消失了近半個世紀的召公祠再次屹立在古陜大地。10多年來，吳啟民放下家業(yè)，全身心投入召公文化的挖掘與研究。他廣搜文獻資料，遍訪專家學者，資助學者開展召公研究，引起了國內(nèi)外眾多有識之士的關注與支持。在他的努力下，甘棠苑成立了中華文化促進會召公文化研究中心，建成了河南省和三門峽市兩級紀委掛牌的廉政教育基地。新時代的陜州人再次將召公祠建成了古陜大地上盡人皆知的文化名勝，三門峽因為召公祠的復建找到了自己的文化根脈。
站在召公祠的藏書樓上，可以望見從群山之間滾滾而來黃河之水。孟子說：“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后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惫抨兇蟮乜芍^有本矣，三門峽人不曾忘本，為政一方者能不勉乎？（甘周）
?。ū疚臍v史時限依據(jù)“夏商周斷代工程”成果。感謝河南省三門峽市紀委提供采訪便利。）
責任編輯：樓昕 [網(wǎng)站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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