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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字如面錢鐘書

2017年02月17日 15:41:09 瀏覽量: 來源:浙江日報 作者:曾楊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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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鐘書先生

  江南之春,草長鶯飛。西子湖畔,87歲的杭州師范大學(xué)教授馬成生想起了兩個人——他的老師錢鐘書和師母楊絳。

  1960年,馬成生進入中科院文學(xué)研究所與中國人民大學(xué)合辦的文學(xué)理論研究班,成為錢鐘書親自帶的兩個學(xué)生之一,與錢鐘書、楊絳結(jié)下一生的情誼。

  云山疊疊樹重重,浙水迢遙客夢中。馬成生曾寫信邀請老師和師母來杭州游玩,楊絳對草長鶯飛的西湖不勝神往,回復(fù)“容待異日”??墒呛髞?,西湖卻一直沒有等到錢鐘書。

  斯人已逝,懷念永恒。上個月,一場《我的老師——錢鐘書先生》展覽在浙江圖書館拉開序幕,展出的是兩封錢鐘書寫給馬成生的親筆信,以及兩本錢鐘書送給馬成生的書。它們見證了師生間的親密關(guān)系,也寄托馬成生對老師的無限懷念。

錢鐘書寫給馬成生的信。

楊絳寫給馬成生的回信。

  初見老師  聊至酣處似舊識

  1960年,29歲的馬成生從錢塘江畔來到北京。

  文學(xué)理論研究班把大名鼎鼎的學(xué)者請來做老師,他們中有錢鐘書、朱光潛、宗白華、馮至、季羨林、馮其庸……馬成生心想,光是聽這些名字就已經(jīng)讓人欣喜。更讓他驚喜的是,他的指導(dǎo)老師,正是錢鐘書。

  “一個班30多個學(xué)生,只有兩個人跟錢老師,別的同學(xué)都羨慕我,說我‘吃小灶’?!被貞浲?,馬成生的眼里流露出喜悅。

  1961年初夏,似乎連空氣都快活起來。學(xué)校正式開課不久,一天下午,馬成生拿到了錢鐘書家的地址,他打算上門拜訪一下。彼時,研究班的同學(xué)們吃和住都在鐵獅子胡同1號,距離錢鐘書和楊絳在建國門中科院的家,步行20分鐘左右。

  帶著一點點緊張,馬成生敲響了錢鐘書家的門。他記得很清楚,開門的正是錢老師。

  “錢老師,我是馬成生,文學(xué)理論研究班的學(xué)生,從杭州來的?!瘪R成生向老師自我介紹。錢鐘書一聽“從杭州來的”,馬上知道了是分給自己指導(dǎo)的學(xué)生,趕快將他迎進門。

  聊經(jīng)歷,聊文學(xué),聊生活,那天下午,馬成生和老師在客廳促膝暢談了很久,聊至酣處,錢鐘書還會拍拍自己的膝蓋。

  “雖然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但仿佛早就相識?!瘪R成生說,“這位公眾眼里的大文學(xué)家,一點架子也沒有,非常親切?!?/p>

  不少人都知道,錢鐘書不喜歡社交。一位讀者打電話說非常喜歡錢鐘書的文章,想去拜訪他,他回復(fù)道:“假如你吃了一個雞蛋覺得不錯,又何必要認識那只下蛋的母雞呢?”

  但對待自己的學(xué)生,錢鐘書卻從來不吝時間。在北京學(xué)習(xí)的兩年多時間里,馬成生經(jīng)常溜達到老師家里,有時帶著問題,有時只是小坐一會,每次錢鐘書都熱情相待。

  “錢老師的學(xué)問如大海,我們在那里只是取了一小瓢?!瘪R成生回憶,每次請教錢老師問題,他都能立刻答上來,根本不需要查資料。有時一說就是一個多小時,他口述的內(nèi)容,記錄下來就是一篇論文。

楊絳寫給馬成生的回信。

楊絳寫給馬成生的回信。

  闊別重逢  有緣再敘師生情

  1963年,文學(xué)理論研究班畢業(yè)后,馬成生帶著不舍回到杭州?!拔耶敃r很不舍北京,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北京圖書館的豐富藏書,二就是錢鐘書先生。”

  此后,馬成生下過鄉(xiāng),當過中學(xué)校長,十余年間,和錢老師失聯(lián)了。

  1979年秋,馬成生擔(dān)任杭州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主任。有一次在北京開會,他打聽到了錢老師的新住處。

  “咚咚咚”,馬成生叩響了門。

  好一會兒,門才開,只開了一條縫隙。應(yīng)門者戴著一副黑框鏡,雖然臉上皺紋變多,頭發(fā)變白,但馬成生立刻認出,這就是自己的錢老師。

  “錢老師,我是古典文論班的馬成生……”

  “噢,對對,你就是馬君!”

  那天的對話,馬成生記得很清楚。進了門,錢鐘書的第一句話是:“我們現(xiàn)在不好叫師生了,要叫同志!”坐下來,錢鐘書細細地把馬成生的生活、夫人、孩子一一問過來。

  此后,師生又恢復(fù)了聯(lián)系,他們常常書信往來,每隔一段時間,馬成生還會給老師寄些龍井茶去。上世紀80年代,馬成生還再度拜訪過老師。

  1994年5月,錢鐘書已罹重疾。他在給馬成生的信中寫道:“去年大病動手術(shù)后,衰頹愈甚,恢復(fù)艱難。八十已過,殘年唯以對付病魔為務(wù)?!?/p>

  病痛之身,錢鐘書對自己的學(xué)生仍非常關(guān)心,他寫道:“近況想安善,但已過中歲,亦望保重。無病無災(zāi),至祝至愿?!?/p>

  有一年,馬成生寫信邀請錢老師和師母到杭州游玩。師母楊絳回信寫道:“西湖草長鶯飛,正是晴雨皆宜的好地方,不勝神往,但我們老病,無緣作游春之夢,容待異日吧。”直到1998年錢鐘書逝世,這一愿望也沒能實現(xiàn)。

  探望師母  臨別鄭重再囑托

  隨著年歲變大,對馬成生而言,出遠門也多有不便。

  2011年,楊絳百歲。10月的一天,作為浙江省文學(xué)會研究《三國演義》和《水滸傳》的專家,馬成生和妻子受邀前往山東開會。

  開完會他心血來潮,對妻子說道:“要不我們繞道北京,去看一看師母吧?!?/p>

  到達北京已是晚上,兩位老人在教育部附近找了一個酒店住下。

  第二天上午8點,他們就出現(xiàn)在三里河楊絳的寓所。閉門謝客是楊絳常年的處世方式。開門的是保姆,見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便將他們擋在門外?!拔沂清X老師的學(xué)生,如果不方便見面,我們回去也沒關(guān)系,但麻煩你告訴一下師母。”

  隨后,保姆告訴他們:“你們9點40分再來吧。”

  從楊絳家出來,他和妻子到附近溜達著消磨時間。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院子,這是他曾經(jīng)不舍的北京,往事掠過心頭,他心里想著:“要是老師還在就好了?!?/p>

  9點40分,他和妻子再次來到師母家門口。門已經(jīng)留出了一條縫,他們推門而入,楊絳將他們迎進屋,招呼坐下。她頭發(fā)白中帶灰,一絲不茍地梳在兩側(cè),穿著暗色衣服,滿面笑意。

  少年變耄耋,已是不相識。她笑著對馬成生說:“你的名字我一直記得,就是樣子記不清了。”知道馬成生的妻子是江蘇無錫人后,楊絳還高興地拉著她講起了無錫話。

  一待就是一個多小時,聊完家常,楊絳與馬成生夫婦合了影,后來,楊絳和馬成生又單獨拍了一張照片。臨別,她利索地穿梭在各個房間,找出了幾本書,并簽了名送給他們夫婦二人留念。想要和錢鐘書保持一致,簽字時,楊絳問馬成生:“以前鐘書送書給你,簽字時怎么寫的?”

  出門前,楊絳像當年的錢鐘書一樣勉勵學(xué)生:“你比我還小一輩,你還不多寫些文章嗎?”

  2016年5月,楊絳去世。馬成生心中默念:“也許,她是去和老師團圓了吧?!?/p>

  謹守師教  筆耕不輟做學(xué)問

  “錢老師以前給我們講課、指導(dǎo)論文,從來不像其他老師那樣嚴肅,他說話親切隨意?!瘪R成生表示,直到現(xiàn)在他還頗為感念。后來的教師生涯中,馬成生對待學(xué)生也秉持了親切之風(fēng)。馬成生一位在浙江圖書館工作的學(xué)生告訴記者:“馬老師教我們的時候,也很親和的?!?/p>

  師承錢鐘書,馬成生還學(xué)到了老師的低調(diào)。過去,他從不炫耀自己和錢老師的私交。

  直到錢鐘書去世后,馬成生才發(fā)文悼念:“錢鐘書先生悄然走了,留下遺愿,不用任何悼念儀式,懇辭花籃、花圈,連骨灰也不保留。他的走,也正如他的生,都是淡泊世欲,脫俗超塵?!?/p>

  錢鐘書曾對馬成生說:“做學(xué)問,要敢于坐冷板凳,要心無旁騖?!瘪R成生牢記老師的教誨,一生鞭策自己置身學(xué)術(shù)海洋,不僅將大半生奉獻給教育事業(yè),還努力發(fā)揮自身所長,在《水滸傳》《三國演義》等研究領(lǐng)域頗有建樹,擔(dān)任了浙江《三國演義》專業(yè)委員會、《水滸傳》專業(yè)委員會會長。這些年,僅水滸研究,他已發(fā)表100多萬字文章。

  做學(xué)問永不止步,如今87歲高齡的馬成生仍每日筆耕不輟。

  馬成生把兩張與師母的合影都放在書房顯眼的位置,而那些錢老師的親筆信,則成了他永遠的珍藏。

責(zé)任編輯:林庭宇 [網(wǎng)站糾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