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并堅持著
思考并堅持著
浙江青年油畫家觀察
2014年04月01日 10:27:00 瀏覽量: 來源:《宣傳半月刊》雜志 作者:胡笛
2003年，許江站在土耳其馬爾馬拉大平原上，看見銅色的向日葵一望無際，隨風起伏，猶如一團團被歲月凝固了的火焰。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某種東西。
與梵高絢爛如燃燒的向日葵不同，許江筆下的向日葵沉郁甚至痛苦，他畫向日葵接近黃昏的時刻。這是經(jīng)歷人生喧囂過后的葵，扎根大地，身軀斑駁，鐫刻著光陰的分量。
許江說，畫葵，就是畫向陽花開的我們這一代人。
在向陽花的映照下，彼時的年輕藝術家們正在青春的迷惘和喜樂中尋覓著心靈的感受力。常青、童雁汝南、蔣梁、李青、余旭鴻、陳苑、金陽平、薛峰、史怡然、王源遠……這些名字在后來的日子里逐漸被許江知曉。
與此同時，更多的畫家正寂寥而長久地站在畫布前，在顏料的堆疊中痛苦地掙扎。面對人群，他們局促地不知如何推銷自己的作品。他們渴望被重視，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對很多人而言，為繪畫而活的人生甚至成為了一種負擔。
“我的老師許江，他身上的擔子太重了，歷史的、社會的，許許多多的重量。”童雁汝南說，“而我們這一代人，沒辦法永遠只表現(xiàn)自我，也沒能力負擔太重的歷史責任，我們在夾縫中成長，就像巖石上的野草?！?/p>
浙江油畫的獨特風骨
“在全國來講，浙江的油畫創(chuàng)作處于領先地位，不管是學術氛圍還是創(chuàng)作數(shù)量都排在前面。油畫，尤其是寫實油畫，有一大批有實力的中青年畫家?！闭憬绤f(xié)副主席兼秘書長駱獻躍說。
浙江油畫也擁有深厚且極富特色的歷史傳統(tǒng)。
1928年，國立藝術院在杭州西湖之畔建校，林風眠任院長，這是中國美術學院的前身。自此，油畫這一西方藝術門類在浙江生根發(fā)芽。而由林風眠開創(chuàng)的中西合璧的、充滿表現(xiàn)主義特色和中國水墨意境的油畫風格，則影響了一代又一代浙江油畫人。
譬如倪貽德、常書鴻、趙無極、朱德群、吳冠中……將中國傳統(tǒng)繪畫融入西方現(xiàn)代主義藝術，甚至影響了西方藝術的語言。
譬如黎冰鴻、董希文、莫樸、全山石……將寫實主義發(fā)揮到極致，創(chuàng)作了《開國大典》、《南昌起義》等一大批重大歷史題材作品。
即使在特殊的年代，浙江油畫依舊保持了獨特的風骨。
“1960年，前蘇聯(lián)馬克西莫夫的培訓班辦在中央美院，培養(yǎng)了中國一代現(xiàn)實主義、浪漫主義畫家。而羅馬尼亞專家博巴的學習班就辦在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院長許江每每述及此事，總覺得別有深意，“博巴相對于前蘇聯(lián)的藝術家更加表現(xiàn)、更加現(xiàn)代，這樣一種畫風安排在中國美術學院并不是偶然的，而是和學校內(nèi)在的油畫藝術研究創(chuàng)作的風氣有種契合?！?/p>
而許江本人，抑或是前任院長肖鋒，都是目前國內(nèi)最優(yōu)秀的油畫藝術家。
“強調(diào)繪畫對于本體的追求，對繪畫特性的追求，從本源出發(fā)，從觀察出發(fā)，從眼、口、心出發(fā)，注重技法，注重寫生、注重從生活中來。這是浙江的油畫家群體的一個顯著的特征。”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主任楊參軍這樣概括浙江油畫的特點。
只能靠自己去生存
“我挺恨父親的?！庇彤嫾页Ｇ嗾f，“當年我考美院的時候，我想考國畫系，但是父親說，你的造型功底那么好，還是考油畫吧。”
于是，常青就過上了“老黃?！币粯拥纳?，“就好比一個美女，長得很漂亮，也沒整過容，但就是沒有紅起來?！背Ｇ嗾f話和他的外貌一樣，粗獷而風趣。
常青成名很早，1987年第一屆中國油畫展，他的成名作《碗》震驚了中國油畫界，展覽還沒結(jié)束，陳逸飛就專程來杭州拜訪這個大三的年輕人。
常青作品在藝術市場上成熟而穩(wěn)定，圈內(nèi)人甚至開玩笑說常青引著油畫家奔小康。
“好的藝術家是長出來的?！睂τ谧约旱乃囆g天分，常青頗為自信。
然而，常青始終覺得自己并不成功。
“像我父親那個年代，油畫家都是培養(yǎng)出來畫領袖的，如今，我們只能靠自己去生存。”常青說。
一幅畫畫幾年是常態(tài)，在畫室從天明呆到再天明亦是常態(tài)。
中國人講人情，但真正好的油畫家?guī)缀鯖]有時間去講人情，內(nèi)省的生活狀態(tài)也讓他們常常沒有能力去講人情。
“40歲以前，我很想成功。40歲以后，我把自己歸入失敗的人，我去健身房、游泳，買別人的畫，開始享受生活的點點滴滴，我告訴周圍的人，我要歡度晚年了?！背Ｇ噙@樣自我調(diào)侃。
對比常青的前后期作品，可以看出鮮明的改變:
一幅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的作品，畫著周迅與賈宏聲，兩人縮在畫面一角，眼神中滿是青春的迷惘與混亂，那時，倆人是文藝電影《蘇州河》的男女主角，周迅是賈宏聲的女朋友，而常青是他們的朋友。如今，賈宏聲已經(jīng)棄世。這畫今天看來恍若隔世。
與此相對，2010年常青在非洲馬賽馬拉、安波塞利畫的動物版畫們則充滿了稚拙的趣味，寥寥數(shù)筆，一頭大象、一只猩媽或是一頭牛羚躍然紙上，看得出深厚的技術功底，卻從不渲染，只是淺淺一筆而過，頗有齊白石畫蝦的水墨情趣。
為了畫畫，放棄了很多
常青代表了浙江青年油畫家的一種典型，畢業(yè)之后留在了中國美院任教，無論從藝術還是市場，都算得上非常成功，只是因為種種原因，他們對自身狀態(tài)總有一種不滿足。
事實上，大多數(shù)年輕人卻遠沒有這樣幸運。
“從美院畢業(yè)十幾年，我就眼睜睜看著許多同學都沒有再堅持畫畫了，做不到，沒有這個條件。畫畫養(yǎng)不活自己了。沒辦法了，那怎么辦?只能辦培訓班，辦班最來錢了?！碑嫾尹S河點燃一支煙，話音仿佛從遠處飄來。
黃河的畫室位于杭州城西的小和山下，他和另一位畫家共用一間被開辟成上下兩層的老倉庫。除了體型巨大、內(nèi)容生澀的油畫，畫室的其余部分有些凌亂:“為了你們來，我還特地打掃過了?！秉S河尷尬地笑笑。
很少有人能看懂黃河的畫，這些作品艱澀而充滿壓抑的氣氛，且畫幅巨大，根本無法放置在一般的住宅中。
這使得黃河十幾年來一直沒有把畫賣出去。
“去年我辦了個展之后，一家英國的藝術機構開始收藏我的作品，國內(nèi)也有藏家開始收我的東西了，開始回本了!”說起這些，黃河露出難得的幽默，“個展最能縱深地展現(xiàn)一個畫家的風貌。不過收藏我的作品的藏家都具有一定的審美基礎，比如一些畫國畫的老先生。”
黃河開著一輛破舊的雪鐵龍，“這是我2004年辦培訓班的時候買的，辦了3個月買了這車。”培訓班辦了一期，黃河就不辦了，“這事兒一開始了，就會沒完沒了，誘惑很多，讓我沒辦法再繼續(xù)畫畫?！?/p>
為了畫畫，黃河放棄了很多，譬如十年沒有換車，譬如賣了市區(qū)兩套房子。
“我父親是樂清農(nóng)村的一名普通教師，也是一位版畫藝術家，浙江把版畫畫到國家美術館的，一個是趙延年，一個就是我父親。”黃河說，“但是父親一輩子沒上過美術學院。”
“父親說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上美術學院，我都在中國美院接受過專業(yè)的油畫教育了，為什么不能像父親那樣一直堅持下去?”黃河每每在艱難時想要放棄，總會被父親的理想所擊敗。
黃河畢業(yè)于中國美術學院首個“具象表現(xiàn)繪畫”試點班。“我們這批人是許江院長帶的最后一屆本科生?！?/p>
雖然混熟了之后，黃河會滔滔不絕，但很顯然，他并不總是善于言辭。他面容清瘦，看上去有些內(nèi)向，穿著也有些不修邊幅。
黃河有一批朋友都處于他這個狀態(tài)，從中國美術學院畢業(yè)后在某高校的美術系任職。生活境遇好的，多數(shù)是因為在外辦了培訓班，也有幾個像黃河這樣堅持畫畫的，但日子都過得有些清苦?！皩W校里一個月幾千塊錢工資，畫又賣不出去，日子不好過。”
“辦全國美展，我們漂洋過海把畫從舟山運到杭州，結(jié)果貨車還開不進南山路，只能等著半夜運進美術館。結(jié)果第二天啪啪啪就全給砍了，原封不動再運回去?！敝凵矫绤f(xié)主席王敏杰告訴記者，“但是我們的畫家依舊很堅持。”
這幾乎是大多數(shù)散落在民間的藝術家共有的堅持。
偏向文化思考的視覺圖景
《美術報》編委潘欣信曾經(jīng)參與過“218杭州當代藝術聯(lián)展”的策展，這是一個不定期的當代藝術展，主要推廣的是在浙的當代青年藝術家。
之所以叫“218”，是因為中國美術學院位于杭州市南山路218號。
2006年，參展藝術家有黃慶、薛峰、余旭鴻、來源、梁怡、婁申義、金陽平、趙軍、陳彧君、孫堯、李青、王之博、吳建青、沈嘩、尚一心等。但這之后，潘欣信就沒有再參與過這一活動。
“太難了，贊助商很難拉，成本高，但拉動本地市場的能力卻很有限。幾乎要把自己的錢貼進去。”潘欣信說。
長期浸淫于浙江藝術圈，潘欣信對以油畫為主的當代藝術在浙的發(fā)展亦有著獨到的觀察:“相對于全國其他重要美術地域，杭州的青年油畫群體在展示、交流、出走方面普遍處于一種松散的狀態(tài)，這與杭州作為中國美術一個重要城市的狀態(tài)是不太對稱的。較濃重的中國傳統(tǒng)知識分子的情懷，使杭州青年油畫家的創(chuàng)作重視理念的江南詩性風格，更偏向于文化思考，而不是強調(diào)視覺，作品常常是一種不易讀懂的晦澀狀態(tài)。思考的東西可能很不少，但缺乏有效的推廣和解釋。”
而另一個讓浙江年輕的當代藝術家尷尬的是這里異常強大的傳統(tǒng)藝術場域。從創(chuàng)作到市場，從藝術家到收藏家，相較于當代藝術，這里顯然是傳統(tǒng)書畫藝術發(fā)展的溫床。
“本地的油畫家我們做得比較少，我們畫廊之前只代理一位安徽的油畫家，最近剛簽約一位意大利油畫家。”四宜路上山海星云畫廊是杭州一家老牌畫廊，長期代理省內(nèi)幾位知名國畫家的作品。老板驪文龍?zhí)寡源碓谡闱嗄暧彤嫾业漠嬂仍谑?nèi)比較少。
“以前杭州也有專門代理青年當代藝術家作品的畫廊，但都難以為繼?！迸诵佬耪f。
這使得生存狀態(tài)再優(yōu)渥的油畫家與傳統(tǒng)書畫家一比，都覺得自己境況的不盡如人意。
“繪畫界和娛樂界是一樣的，需要曝光、需要有推手，需要有資本進入?！背Ｇ嗾f，“畫國畫的，隨手畫一幅就可以送人做人情，油畫不可能做到，我們畫一幅作品多則數(shù)年，最少也得兩三天?！?/p>
而浙江的畫廊等藝術機構以做短線為主，缺乏專業(yè)的學術包裝和推廣能力，這也與學術語言艱深復雜的浙江油畫藝術難以融合。
“希望媒體多關注這一批青年藝術家，不要太勢利了，總是報道那些善于忽悠的、總是圍著媒體、圍著領導轉(zhuǎn)的人，真的，我們不少優(yōu)秀的年輕藝術家有實力、有犧牲精神，但是缺乏關注?！笔∶佬g家協(xié)會副主席兼秘書長駱獻躍希望媒體首先培養(yǎng)甄別美的眼睛。
楊參軍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呼吁我們的媒體，不要一味地報道一些善于炒作的藝術家，而忽略一些真正執(zhí)著于藝術的藝術家，尤其是年輕藝術家?！?/p>
今年是浙江油畫的大年
“葵是一個生命的意像。所以我畫的葵有苦的味道，有滄桑。同時也不是一兩支葵，而是一個群體?！痹S江說起他的葵園，充滿深情，“這也體現(xiàn)了我們學校一直對思想、哲學以及人生的研究比較重視，所以葵后面帶著當代中國思想、當代生活的濃度?！?/p>
注重繪畫背后的思考，幾乎是浙江油畫藝術家一脈相傳的衣缽。
“我其實不太敢說自己是油畫家或者藝術家，充其量我只是個畫者或者藝術從業(yè)者?！?0后女藝術家史怡然體驗式的創(chuàng)作方法，使得她的作品充滿了女性的溫婉與感性。
“我一開始覺得畫畫的去讀博士挺傻的，第一遍翻海德格爾的著作，什么也沒看懂?！笔封徽f，“但現(xiàn)在我覺得做一位學者型的藝術家確實有助于提升我對繪畫的理解?！?/p>
“我想用老莊的精神去解決當代藝術發(fā)展的一系列重要問題?！蹦贻p的童雁汝南說話的口氣活像從民國穿越而來的老人。“因為西方當代藝術不斷翻新，留下的只有已經(jīng)去掉內(nèi)核的東西?！?/p>
“可以說這里歷史的包袱太重，也可以說不溫不火，但是好的藝術家或許就在這種不那么焦慮的環(huán)境中得到滋養(yǎng)，慢慢成長?！蓖闳昴铣藙?chuàng)作，也策劃一些國內(nèi)較為高端的展覽，他這樣看待他們這一批青年油畫創(chuàng)作者的成長環(huán)境。
“我鼓勵學生用藝術表達自己的思想，現(xiàn)在學院也在注意扶持一些青年學生的創(chuàng)作，比如與一些私人贊助團隊合作，扶持一些貧困學生;比如舉辦一些展賣活動，將學生的作品賣給藝術愛好者，以補助學生的生活。”楊參軍告訴記者，“我們更注重給年輕藝術家搭建平臺，將他們送到全國美展等大平臺上去展出。2013年‘第十屆中國藝術節(jié)’全國優(yōu)秀美術作品展，浙江就有十多幅油畫參展，其中學生作品就有三件。平行比較，不少省市在這一紀錄上是零?！?/p>
“今年省內(nèi)有很多油畫活動，比如第十二屆全國美展的油畫展區(qū)將放在浙江，全省油畫展9月份將在寧波美術館舉行，麗水也將舉辦一個油畫寫生展?！瘪槴I躍向記者透露，“今年是浙江油畫的一個大年?！?/p>
“配合全國美展的油畫展區(qū)，我們會有三項大的活動，一個是全山石藝術中心的落成，一個是油畫學會的展覽，還有就是美院國美之路的油畫展?！敝袊佬g學院宣傳部部長傅巧玲說，“今年，許江院長9月28日將有個展在北京國家博物館，楊參軍老師也于4月12日有個展在中國美術館?！?/p>
責任編輯：林庭宇 [網(wǎng)站糾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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